母爱遥看近似无
端午节,特别想娘,却偏不给她打电话。
小时候,不知道端午节是屈子的忌日。只知道,端午节是家乡除春节外最热闹的节日,所有已出嫁的女儿这一天和丈夫一起带着孩子回娘家。每年这一天,乡间大大小小的路上,都是穿着崭新的夏装的年轻的男人、女人和孩子,骑摩托的、踩单车的、走路的,一律都喜着,乐着,急急地赶着那一顿准备了又准备的午饭。
娘一直远在武汉静心侍奉她的菩萨。往年我带孩子回娘家看奶奶和哥嫂,这两年,奶奶老了,在姑姑那,哥嫂也不在家。我不能回娘家,孩子也不能去外婆家。
傍晚上灯了,我头沉沉地,就早早睡下。突然电话铃响得很急。我懒懒地拿起电话。
“平平,你们还好吗?”
是娘!
“还好!”
我有许多话说,但我只说了一句。
“好,那我就挂了。”
我还想说点什么,娘已经挂了。
我知道娘怕我唠叨她回家,就早早挂了电话。娘,肯定等了我一天电话,她终于耐不住了。
其实,我有好多好多话要对娘说。
我特别想告诉她,我居然明白了一件三十年都没想到的事。
前天我骑车去上班。刚到半路,突然狂风大作,豆大的雨珠乱石般打来。我突然发现路边一个小孩撑着伞摇摇晃晃,向路中心晃来。孩子的伞撑不住了!“快松手!快松手!危险!”望着路上急驰的车,我对着他大喊。伞飞了,聪明的孩子向路边屋檐下跑去,我这才松了口气。
那一刻,我的脑海里突然一亮,娘,我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三十年前,我还是七八岁的时候。我记得那是洪水泛滥的夏天里的一个早晨,我戴着一个崭新的斗笠去上学。当我走过那窄窄的石板桥时,一股大风刮来,把我头上的斗笠掀到浑黄的江水中。我急得赶忙到岸边去捞,可我刚到岸边,一个浪打来,斗笠沉到水里不见了。我哭着埋怨自己,我恨自己没有扎紧绳子,也许扎紧绳子斗笠就不会被风刮跑了。放学回到家,我只好如实告诉娘,等待娘的惩罚。因为我们要是丢失了东西或是损坏了东西,娘都会例行惩罚的。奇怪,那一次,娘一声都没有吭,我不知道娘当时是怎样的表情,因为我们做错了事从来不敢看娘严厉的脸。我只记得那一次娘像听别人的故事一样,什么也没说。
对我们的管教从来不含糊的娘居然没有处罚我,这让我一直都弄不明白。三十年后的的今日,我终于明白了。娘,原来,你在庆幸我没有扎紧绳子,你看着你的孩子安然在你的眼前,你想到洪水卷走的只是崭新的斗笠而不是你的孩子,你是长长松了一口气啊。三十年来,我居然一直不知道我那不擅言辞的娘那一声不吭里含着多少的担心,含着多少的害怕啊!从小,娘对我们很严很厉,从来不曾温存过。我一直觉得我的娘是天下最狠心的娘。对于这一切我真的是后知后觉啊。
我真的想告诉娘这一切一切。我怎么也不能睡了,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
娘一直对我们姊妹那么严厉,多少年来,记忆里都是娘打我们的画面。今日的脑子里却跳出许多尘封许久的记忆。我记起我第一次挑水的傻样。
小时候娘让我们做所有的家务,唯一不让我们姊妹挑水。我知道,娘怕我们姊妹不小心掉到那深深的水井。那一次天快黑了,爹和娘还没回家,家里的水缸里一点水也没了怎么做饭?我挑起那自家打制的笨重的木桶,带上一个水瓢,到井边挑水。那个实木的桶子涂过几重桐油实在太重了,我不敢用桶子直接打水,我伏在井边,用瓢各舀了几瓢水到每个桶子里。做过许多家务却没挑过重担的肩膀让我看起来那么娇嫩,我挑着这几瓢水,把担子从这边移到那边,歪歪扭扭地往回走,让邻家的志力哥笑了个够,我的脸涨得通红,不是因为有人笑我,而是我肩上的担子越来越沉重,担子移过来,移过去,压得我的背不断往下弯。如今想起那猴样一定好笑极了。记得从那以后,娘每天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把水缸挑得满满的。
我的思绪飘得越来越远,那一次我们这个大家庭的人全都早早吃了饭,挑着箩,扛着打谷机,赶了好几里的山路到了那个我都不记得名字的山坳收稻。一到稻田里,男人们马上安装打谷机,女人们照例先割稻。姑姑们像比赛一样,只听见一片“哗哗哗”的声音,那饱满的稻穗在这“哗哗哗”的节奏中一片片倒下。才八九岁的我也不甘示弱,紧跟在后面,挥起镰刀大显身手。突然,“哎呀!”锋快的镰刀把我左手无名指的指帽差点完全割掉,顿时鲜血直流,我只感觉眼前一晕,歪在田野里。我只感觉娘撩起我衣服的下襟,用力一咬,撕下一大块布,把我的手指包扎好。我清楚记得当时扎好手指的我望着那件撕坏了下襟的碎花衬衣,特别心疼。小时候我们从来不敢谈穿着,可这件不是全新却非常完好的有着细碎的小花的衬衣我真的特别喜欢,虽然我从来没和谁谈起过。我知道这衬衣没了一块下襟,再也不能穿了。我不知道,娘有没有心疼。
我真的想和娘说说这一切一切,把这三十年前的事说上三天三夜。可我还是没有拿起电话。我知道,我一拿起电话就会一个劲地唠叨娘回家,就像娘一样,总在这些压在心头的话就要说出口的时候挂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