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高中时的一位老师
文/新华锦晖
人到中年,自然会生出一种念旧情结。近日到C县出差,被几位高中同学邀请到一家茶楼相聚。过去的时光难以忘怀。我们在闲聊时,竟然扯到了物理老师陈介三。
陈介三是我读高中时最敬重的一位老师。那时他已三十七八,个头不高,皮肤白皙,长着一张女孩子清秀的瓜子脸。在别人眼里,总认为他是一个书呆子,性格内向,不苟言笑,很少与外人交往。但对于我,他是无话不说,极善言辞,最复杂的问题通过他一解释,就变成了易记、易懂、易学的最简单的道理。陈老师上的每一堂课,我不仅用心去听,而且还用心去记。
陈老师上课有别于其他老师,铃声未响,他就站到了教室门口,像迎宾似的点着头把学生迎进教室,给人一种亲近而随和的感觉。上课铃声一响,他埋头走进教室,当班长喊“起立”时,我们还没有叫出“老师好!”他倒先说出“同学们好!”每每这时,便引起我们一阵善意的大笑。他上课从不带备课夹,手中只有一本书,两只粉笔。然而他讲起课来,就像说书一般,滔滔不绝,口若悬河,把一个个深奥的问题解释得浅显易懂,听得我们入痴入迷。他有惊人的记忆力,每每讲到一条定义时,只见他“刷刷刷”地在黑板上板书,从不看书,而且一字不差。有时上实验课,他只在黑板上写出几个程序,然后让学生依照他的程序去做,既加深了印象,又熟悉了操作流程。
陈老师是“文革”前的清华大学高才生,由于家庭出身不好,加之有海外关系,本可以留在北京工作的他,不得已来到湖南湘西做了一名教书匠。他在学校没有任何地位,一些出身好的老师,可以随时冲他发脾气,或臭他,或奚落他,有时还当着学校“工宣队长”的面骂他是资产阶级孝子贤孙,“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但他从来不与人计较。
记得一天中午,陈老师把我叫到他的家里玩。说是“家”,只不过是一间不到十平方米的简陋房子,紧傍厕所而居,房前是一条臭水沟。进门处放着一个自制的煤油炉,煤炉上搁着一口弄饭菜的小锅。一张床,一张书桌,就是他的全部家当。床下堆满了书籍,书桌上摆着两台正在组装的收音机,地上脏乱不堪,四面墙角牵满了蜘蛛网。我真的没想到,堂堂清华大学高才生,竟然居住在这样一个既肮脏又潮湿的地方,我的眼睛不由得有些湿润。
那个年代,学校的住宿条件比较差,不像现在有上下床铺。我们这些从农村来的寄宿生,大都是二十来人打地铺挤在一个宽大的房间里,睡在硬邦邦的水泥地板上,左右窗户没有玻璃。要是在夏天,晚上睡觉还比较凉快,可到了冬天,四壁透风,冷飕飕的冻得人哭爹叫娘。有一次,陈老师不知为何事来我睡觉的房间找我,当他得知我睡觉的一面靠近窗户时,二话没说,从他家里拿来一床旧棉絮和一块带花色的油布,旧棉絮铺垫在坚硬的水泥地上,花色油布挂在窗户上挡风寒。陈老师的真情关爱,使我心存感动,不知道用什么言语来表达我对他的谢意。更令我激动的是,陈老师担心我们这些农村孩子晚上生活太寂寞,从家里把他教我组装的那台收音机拿到我的房间,高兴地对我说:“这台收音机就放在你们寝室,你们可以听听歌,听听新闻,了解了解国家大事,帮你们解除一点寂寞。”
然而没有想到的是,这台给我晚上带了快乐的收音机,却也给我带来了烦恼。那是第二天下午放学后,班主任老师把我留下来,问我是不是在用陈老师送给我的一台收音机。我说是的。班主任老师一听,要我马上把收音机退给陈老师,还要我与陈老师少接触。我不明白班主任老师为什么要这样说,难道陈老师是坏人吗?我心里虽这么想,但我没有把话说出来,可是班主任老师还是看出了我的心思,语重心长地劝我道:“陈老师出身不好,又有海外关系,是学校‘工宣队’监管的对象,你是贫下中农子弟,又是我的好学生,要和他少来往。”我真的不明白,一个学生和他喜欢的老师在一起,难道也有错吗?
没过几天,我听同学告诉我,说陈老师被停职写检查了,原因是他躲在自己家里偷偷收听“敌台”(即美国之音和海峡之声台),被“工宣队”的人发现,学校正在追究与他有牵连的人。那时我是校团委的宣传委员,一名响应“工宣队”号召的学生给学校广播室送去一篇批评稿,内容是批评陈老师想反攻倒算,利用年轻学生不成熟的思想进行腐蚀拉拢。我一看,非常生气,竟然壮着胆子将那篇稿子悄悄地烧掉了。我不明白,这个学生为什么要昧着良心这样做,难道学生与老师之间的正常交往也有错?“腐蚀拉拢”,完全是一派胡言,没想到在我们这个学校竟然会有投机取巧的学生,真是时势造“英雄”啊!
打这以后,我再也没有见到陈老师。后来我趁人不知偷偷去他房间找,只见一把大铁锁紧紧地锁住了那扇小门。陈老师会去哪儿呢?我不得而知。
毕业前夕,全班照毕业相,凡是教我们的任课老师都去了,惟独没有发现陈老师。也许在有些人眼里,像陈老师这种社会关系十分复杂的人,而且又是在那样一种年代,仿佛是空气中的一粒粉尘,并不是很重要。然而对于我,一个曾在我脑海里留下很深印象的老师,却很难将他忘掉。
高中毕业那年,我回到生我养我的老家,曾给陈老师写过一封信,但一直是“泥牛入海无消息”。粉碎“四人帮”的第二年,我考起了师范院校,毕业后,被分配到一所省属子弟中学教书。一年暑假,我从一位老同学口中得知,说陈老师平反了,但已经调出原先那所学校。我问他调到哪里去了,有时间准备去看看。老同学无奈地对我摇了摇头。
一晃三十多年过去,如今的我已从一名青年迈入了中老年的行列,尽管岁月的年轮磨去了我人生中许多美好的记忆,但在我的心灵深处,无时无刻都在牵挂着一个人,那就是我的陈介三老师。如果他还健在的话,已是七十高龄的老人了。